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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薇《看似平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简谈“2009大学生戏剧节”剧本创作的得失》
2013年4月10日

由北京戏剧家协会、北京“9剧场”主办的“2009大学生戏剧节”,于8月9日至23日在“9剧场”举行,来自全国18所高校的学生剧社,为观众献上了19个剧目、共36场的戏剧演出。

大学生戏剧节,一贯以公益性质和对大学生自主创作的鼓励,点燃了年轻学子们的青春梦想。他们在戏剧中陶冶性情、关注人生,进而促使他们关注社会现实、通过戏剧创作表达对世界的思考,既丰富了他们的精神文化生活,也为中国戏剧的未来,踏踏实实地做了一件实事。从总体上看,众多的演出剧目以其内容、题材、风格、体裁等的多样化,成为本届戏剧节的看点。而在本届戏剧节的剧目创作上,也呈现出几个新的特点。

首先,是剧作内容上的一些变化。与往届不同的是,有些剧作开始关注他人、反省自身,传递着他们对人生、对社会的关注和体悟。他们创作的眼界不再狭窄得只容得下“自我”,而是有意识地开始学习去体会他人的情感,并力图展示、传递给观众。如《沧海月明》(浙江师范大学阿西剧社),感受到他人对自己的关爱,并表达了对这种关爱的珍惜,既关注现实,又极具抒情性,用真情抒写出一部有关失去与追寻、母爱与亲情的现代寓言,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全剧选择母爱作为内核,运用了一个富有想象力的形象——“死神”串联起全剧,用“死神”的倒计时把三条情感线(记者母子、英雄父女、作家笔下的母子)收拢,富有想象力地在纵横生死之间,展现了“爱”的主题,传达普通人的情感。不仅如此,“死神”也人情味十足,甚至他为带走母亲而进行的“倒计时”也不显得冷峻无情,更多的变成了对人们回归亲情的一种催促。与之立意不同的《扉》(武汉大学文华剧社),则是放眼社会,关注的点也由家庭放大到对社会的反思、对人性丑陋的探讨。全剧写的是在突如其来的危难中,一群被封闭在商场中的人们为了自保,是如何逐步放弃道义、牺牲他人,酿成悲剧的故事。考察人性中的阴暗、自私,以及是如何在危机中被放大、被变形的,原本是一个有意思的出发点,但由于全剧在最后把一切都归结为一个罪犯的“阴谋”,全剧的侧重点也没有放在人与人之间心扉的关闭上来探讨悲剧的成因,以致丧失了直指内心的可能性,并把一个有意味的、拷问人类灵魂的剧作降低成了一个简单的情节剧,令剧作前半部分带给人的深思被消解。在物理距离缩小、心灵的鸿沟与日俱增的现代社会,网络、媒体、影视等已无形地笼罩了我们的生活,人们无可名状的困惑和迷惘,超越了以往任何一个时代,而隐匿于内心的各种欲望又在诱人迷失……戏剧,就是要书写人生的各种可能性,但这却绝不能成为想当然的编造。从作者对于素材的处理,可以看出学生们对现实关注的同时,又是脱节的,在处理人的复杂性的时候,往往显得过于简单化、脸谱化。因此,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将自己的心灵空间不断延展、将自己的创作不再简单地等同于生活本身、不被现实的迷雾所困扰,这实际已不仅是一个应该如何面对社会、面对复杂人性来进行创作的问题,还牵扯到了社会的方方面面,非短时间、少数人的主观愿望所能解决。

其次,本届戏剧节的参演剧目中,原创作品成为重头,占了近七成,名作改编则占三成。由于大多数学生剧社在表、导、灯、服、道、效、化等方面并不能在短期内有大的改善和提高,因而对于他们来说,如何能扬长避短、充分地展现出个人与戏剧的结合,剧本的创作和选择就显得更为重要。名作改编借助于前人提供的背景,以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有助于学生们弥补选材狭窄的不足,并可以快速形成剧本并在排演中提升整个剧社的能力,因此历来被学生们所青睐。本届戏剧节的改编作品,也呈现了不同的风貌,反映着作者当下的心境、以及对作品的理解能力。如《等到戈多》(上海外国语大学飞那儿剧团),从现实生活的感受出发,有等待、有寻找、有解构、有颠覆,也有一定的构建,并突出了当下人们的迷惘、期待和失望等各种焦灼的心境。全剧思维活泼,借力名著,最终开出了自己的创作之花,实现了与经典剧作的平等对话。但也有些剧作却是差强人意:或是缺少改编者自己对原作的独特理解,或是将原作误读、或是进行了简单化的删减处理,没有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改编。还有一些剧作对中国古典名剧进行了自己的演绎,如《孽海记》(上海戏剧学院)以“戏中戏”的结构方式,将明传奇《孽海记》的部分情节与戏班学戏的过程融合在一起,力图在跳出跳进的转换中,对全剧的主题进行强调、对比或烘托。全剧注重舞台表现,整体的呈现较为完整。而《赵氏孤儿》(浙江大学黑白剧社),则是把各种版本的精华都吸收到自己的笔下,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演绎当代大学生心中的古代故事。可以说,剧作中间的一些部分的确较为细腻,但各版本所要表达的不同主旨,在融合的过程中没有被很好地甄别筛选,致使全剧的主题在“义”、“信”、“情”、“责任”、“彷徨”中游移。从学生们对古典名剧改编的过程中,他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生疏、对本民族文化积淀的缺失,着实令人担忧。如何才能既继承传统、又能汲取现代戏剧的营养,而不是一种追求表面的华彩、浮于形式化的模仿,只有立足于对本民族文化传统的学习、了解和领悟,对传统文化精神进行提炼,在自己的作品中有机地融入现代元素,是大学生们在创作中要着力修炼的课题。

第三,戏剧结构、叙事方式、风格体裁等外部形式的多样化,是本届大学生戏剧作品中的一个重要特色。学生们谋篇布局和求新求异的意识有所提高,不再满足于用单一的、传统的方式来讲述自己心中的故事。他们开始运用多种方式、多种舞台手段、甚至是影视、小说的表现方法,来结构自己的剧作。时空交错、戏中戏、多媒体、解构和颠覆等等,不论是否适合在舞台上表现,都被他们所喜爱、所尝试。一系列色彩缤纷的呈现形式,昭显着中国大学生戏剧的蓬勃发展,但是我们从中也看到了明显的不足。从舞台的呈现中,可以明显看到媒体、影视等对当下大学生的影响。比如《希尔斯堡》(中国传媒大学试验剧社),就超越了学生们的现实生活,讲述利物浦队队长杰拉德在赢得欧洲杯的决赛胜利后,梦回当年,与亡灵们相会,探讨足球与生命。全剧以事件作为切入点去追溯一个个偶然如何成为了必然,是为纪念英国“希尔斯堡足球惨案”20周年而进行的一次反思,显示出他们驾驭复杂题材的雄心。全剧开场先是利用多媒体简略介绍了背景和前史,为迅速进入主戏提供了便利;在结构上,更是利用现实和过去两个时空的交织来相互产生影响,但由于这种构置并未在整个戏剧的进程中被很好地利用,加之戏剧的指向、情节线索太多,距离自己想要表达的主旨不免越来越远,穿越时空等手段便沦为了外在的空壳。不过,在影视的冲击、追求自我创新的驱使下,一些作者认为只要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写戏,就可以有所突破,却违反了戏剧本身的规律。如《弱冠》(北京理工大学学生艺术团话剧团),全剧在高考后第二年的回忆中展开,将几个高中生的过去与现实交织、写实与写意并存、甚至一个人的外表和内心同时出现,并以大量的诗歌朗诵、现场音乐来烘托渲染气氛、营造诗意。而舞台上的诗意,实际上要由剧作本身提供,是需要丰富的形象以及具体的戏剧场面来营造的,不能简单地依靠朗诵、配唱等外在形式来获得。因此,由于剧作前后风格的不统一,带来了观众理解的障碍;而不断地朗诵诗歌和歌手演唱,又造成了戏剧节奏的停滞。还有一些剧作,更是宣泄着作者的理念却缺少具体、形象的场面,为了追求所谓的风格化而对戏剧的特点不加重视、对观众的接受不予考虑,可谓是:心中没有规律,眼中没有观众!

按照亚里士多德给戏剧下的定义,戏剧可以在精神上净化人、团结人。可以说,戏剧是个体使他们的社会角色内在化的过程,常常反映着一个国家的整体文化和精神面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富则国富。”因此,作为未来栋梁的大学生们,更需要追求丰富的精神生活,更需要戏剧艺术的滋养!

在本届“大戏节”的评选过程中,我们明显地感到,学生们在创作中所呈现出来的缺陷和问题,更多地是源于他们对戏剧还欠缺了解和认知。而大学生们对戏剧基本功的学习,不应是简单的扒带子、也不可能一蹴而就,这将是一个学习、吸收、融会、历练的过程,如何把自己的所思所感从生活真实升华到艺术真实,是大学生们在戏剧创作的征途中所必需经历的一个过程!从本届涌现出的优秀剧作来看,令人欣喜的是,一些热爱戏剧的学生们已经在这条道路上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比如,最终荣获优秀剧目奖、最佳剧本奖和金刺猬奖三大奖项的《沧海月明》,就较好地对舞台空间的假定性加以了利用。当月光下,时空诗化地交错、亲情在思念中延展,一幅“天涯共此时”般的画卷,既具体、细腻地展现了母子两人在心灵上无法割舍的依恋,同时也表现了二人之间因为自以为是的爱而产生的矛盾和隔阂,戏剧性的场面深入到了人物的内心深处,令每个人在观演过程中都受到震撼、进而自省,感人至深。“看似平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它的成功,也给其他剧社带来了启示:除了对戏剧的热情,学生们还应加强自身对基本的舞台手段和戏剧规范的学习,掌握一些基本的对于舞台时空的叙述方式,才可能事半功倍;只有提高对戏剧文学、对戏剧艺术的本质认知,遵循舞台艺术的规律,才能避免自己的创作在低层次上不断重复,才能使学生戏剧不断健康发展。随着“大戏节”影响力的逐年加深,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进剧场,当一个人不计功利地全身心投入的时候,更能享受到其间的快乐。虽然,他们中间只有少数人可能转变为专业人士,但是被戏剧在精神上提升了的观众,一定会日益增加!

作者介绍:胡薇  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副教授,大戏节专家团成员。